北境风雪寒姜照雪
精彩片段

青禾半夜从后厨矮门出去。

院里守着的人都被我支到小厨房,说我想吃热汤面。

面煮好时,青禾还没回来。

我坐在桌边,把那碗面慢慢搅开。

热气扑到脸上,眼前短暂模糊了一瞬。

北境别院的冬天很冷。

前世我死前半个月,院里断了炭。

嬷嬷说府里账房拨不出银子,少夫人若心疼将军,就该少添些麻烦。

那时我把被褥全压到身上,还是冷得睡不着。

有一夜,我在廊下看见霍惊寒。

他站在院门外,没有进来,身边人提着灯。

我想叫他。

嗓子太干,没发出声。

后来灯走远了。

第二日,嬷嬷让人送来半筐湿炭,说将军心善,念着我病中可怜。

那半筐炭烧得满屋烟。

我咳了整晚,窗纸被熏黑,手上的裂口也沾上灰。

门外忽然传来两下轻叩。

我回神,起身开窗。

青禾从窗下翻进来,裙摆上全是泥,脸上却带着压不住的惊惧。

「姑娘,陶掌柜不敢收。」

我皱眉。

她从怀里取出一个信封:「他说这东西不是寻常人家的。他只帮奴婢把帕子送去了东市一处宅子,后来有人给了这个。」

信封里只有一张纸。

纸上写着一句话。

辰时,王府来人。

没有落款。

纸张压着暗纹,摸上去极细。

青禾急得眼圈发红:「姑娘,哪个王府?会不会是有人设局?」

我把纸凑到灯边烧掉。

火苗卷上来,很快吞掉那一行字。

「等辰时。」

青禾还想问。

我摇头:「今晚你没出去过。」

她咬着唇点头。

天亮后,父亲派人搜了我的院子。

衣柜、妆*、床底,全被翻了一遍。

他们没找到铁牌,只翻出几瓶冻疮药。

领头嬷嬷拿起药瓶闻了闻,嫌得眉毛都皱起来:「二姑娘身上这旧毛病,难怪总不爱见人。」

我坐在窗边,没有理她。

午后,长姐来了。

她端着一碗甜汤,身边只带了一个丫鬟。

「妹妹,爹还在气头上,我替你求了好久,他才答应不罚你。」

我看着那碗汤。

红枣桂圆,面上漂着几粒莲子。

前世我刚到霍家时,长姐也派人送过汤。

婢女说,这是夫人亲自吩咐厨房炖的,给我养身子。

那晚我腹痛得厉害,嬷嬷只说我命薄,受不住好东西。

后来我才听见两个下人闲话,说送汤来的婆子临走前拿了账房一锭银子。

我没问长姐知不知道。

问了也没用。

长姐把汤放到桌上:「喝一点吧,你从小身子就不好。」

我看着她的手:「我身子不好,姐姐还让我嫁去北境?」

她脸上笑意顿住:「霍家在京中也有府邸,你未必会去北境。」

「少将军的别院在哪里,姐姐不清楚?」

她端碗的手一晃,汤洒到桌上。

我拿帕子擦掉那点汤:「姐姐今日来,是想问铁牌,还是想劝我收回那些话?」

长姐咬唇:「妹妹,你究竟从哪里知道我和惊寒的事?」

我抬头。

她叫得这样顺口。

惊寒。

前世在北境别院外,她也这样叫。

那时我躺在门槛边,雪水浸透袖口,她站在门外,声音很低。

「惊寒,你*跎她这么久,也该消气了吧。」

我记到如今。

长姐被我看得往后退了半步。

院外忽然响起脚步声。

父亲的声音传来,急得变了调:「快请,快请进来。」

门被推开。

一个穿青色官袍的中年男人走进来,身后跟着两个侍卫。

他没有看长姐,径直朝我拱手:「姜二姑娘。」

父亲跟在后面,脸色青白:「许长史,有话去前厅说便是,何必惊扰小女?」

许长史把一只木匣放在桌上。

「王爷命下官送还一样东西。」

我打开木匣。

里面放着那枚铁牌。

铁牌底下压着一张旧纸,边角泛黄,折痕很深。

我把纸展开。

上头有我的名字。

姜照雪。

另一处落名,是蔺承晏。

落款年月,正是我流落在外的第三年。

我指尖停在纸面上,没有立刻抬头。

许长史道:「当年姑娘救过王爷。姑娘年幼,许多事记不全,王府这些年却一直存着旧契。此物为聘,先王妃也曾落过印。」

父亲失声:「不可能。」

长姐扶着桌沿,脸上血色褪尽:「妹妹昨日才拿出这铁牌,怎么会有婚书?」

我看着那张旧纸。

昨日之前,我拿这东西当退路。

如今退路自己长出了门。

院门外又传来一阵脚步声。

霍惊寒站在那里,目光落在婚书上。

他身上还穿着朝服,大约是听见消息便赶来了。

许长史转身,向他拱手:「少将军也在。王爷另有一句话。」

霍惊寒没有开口。

许长史道:「姜二姑娘已有婚约,霍家的庚帖,请带回吧。」

长姐急道:「许长史,这其中一定有误会。妹妹流落在外时年纪太小,怎能与王爷定亲?」

门外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。

「本王定的。」

满院的人都跪了下去。

我没有来得及跪。

蔺承晏已经走到门口。

他穿着深青大氅,手里没有拿伞,肩上落着雪。

他先看了一眼桌上的婚书,又看向我。

「姜照雪。」

我起身行礼:「王爷。」

他抬手,许长史便把那枚铁牌递过去。

蔺承晏拿着铁牌,指腹压过上头那个蔺字:「你当年拿了它,答应过一件事。」

我没有印象。

七岁后那几年,我见过太多人,也饿过太多回。

有些话被风一吹,就散在路上了。

蔺承晏把铁牌放回匣中:「你说,若有一日走投无路,便来王府讨一碗饭。」

长姐脸色发白。

父亲跪在地上,头都不敢抬。

蔺承晏继续道:「本王回京后,去找过你。姜家说,二姑娘身子弱,不见外客。」

我看向父亲。

父亲避开了我的目光。

蔺承晏把婚书推到我面前:「今**若想走,本王带你出姜家。若不想认这桩旧约,王府也会把霍家的庚帖退回去。」

长姐急切地抬头:「王爷,婚姻大事岂能凭她一时赌气?我是她长姐,我不能看着她胡来。」

蔺承晏看向她:「那年灯市,你也是她长姐。」

长姐的脸一点点白下去。

我低头看那张婚书。

纸面旧得发脆。

我的名字写得端正,像被人一笔一笔描过。

我把婚书收起:「我跟王爷走。」

霍惊寒忽然开口:「姜照雪。」

我看过去。

他的脸色冷得吓人,眼底却有一层压不住的红。

「你不能跟他走。」

我问:「凭什么?」

霍惊寒喉结动了动。

他没有答。

蔺承晏也没有开口。

我把木匣抱在怀里,绕过霍惊寒,走出院门。

经过他身边时,他忽然低声道:「北境冷,你受不住。」

我脚步停了停。

霍惊寒手指紧扣着刀鞘,声音哑得厉害:「别去。」

我看了他一眼。

「少将军,我不去北境。」

他怔在原地。

我上了王府的马车。

车帘放下时,隔开了姜家院中的哭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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